|
中国自古称礼仪之邦,古代礼制中祭礼居首要地位,所谓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;而宗法制度下家庭为基本职能单位,封建家礼以祭祖为第一要务。②焚香是祭神祀祖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,香烟之继被作为宗族祧续繁衍的代称,足见其受重视程度。
四时八节,朔望之日,是常规的祭祀之期,而以一年一度的除夕祭典最为隆重。百年望族的贾府对香烟之事自然不会疏忽,《红楼梦》对此有形象反映,第53回宁国府祭宗祠场景描写最为详尽:“香烛辉煌,锦幛绣幕”,“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:贾敬主祭,贾赦陪祭,贾珍献爵,贾琏贾琮献帛,宝玉捧香,贾菖贾菱展拜毯,守焚池。”然后众人围随贾母至正堂,在正中宁荣二祖遗像前供放菜饭汤点酒茶,依次一一传至贾母手中方捧放于供桌上,等到贾母拈香下拜,众人左昭右穆,男东女西,“一齐跪下,将五间大厅,三间抱厦,内外廊檐,阶上阶下两丹墀内,花团锦簇,塞的无一隙空地。”何其铺张声势,肃穆俨然。
祭祖外,“各处佛生灶王前焚香上供”。这香从除夕到十五要香火不断的。所以贾母临走不忘了吩咐尤氏:“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,不是大意得的。”礼完神佛祖先,才是人享受的时刻,其繁华热闹比起佛殿祠堂此时的冷清另是一番景象:
“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,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,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。”按长幼贵贱次序行礼毕,“散押岁钱、荷包、金银锞,摆上合欢宴来”。“一夜人声嘈杂,笑语喧阗,爆竹起火络绎不绝。”
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家居焚香的习俗。香烟香花已不再仅为神佛的专利,而成了烘托人间幸福的装饰。不仅此处为然,《红楼梦》写到的大小家宴都离不开香烟的点缀,香花的衬托,诸如:元宵夜,“贾母花厅之上摆了十来席,每一席旁边设一几,几上设炉瓶三事,焚着御赐百合宫香。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宣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,俱是新鲜花卉。”贾母的席是一短榻,“榻下并不摆席面,只一张高几,却设着缨络、花瓶、香炉等物”。中秋节,大观园正门嘉荫堂前月台上,“焚着斗香,秉着风烛,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”,“月明灯彩,人气香烟,晶艳氤氲,不可形状”。灯火交辉,宝篆香浓,雅乐细奏,美食杂陈,衣香鬓影,倍添情致,敦睦人伦的软化目的寓于其中,中华礼俗的特征体现得淋漓尽致。这就是上层社会富贵风流的雅致化了的生活方式。这种生活方式,是与清代封建文化集大成时期的社会背景相联系的。
用香由祭礼逐渐进入贵族日常生活,至少从汉代就开始了。其间演化的轨迹,我们约略可以从上古诗歌中窥得其端倪,例如屈原《九歌》表现的迎神仪式中,沟通人神两域的巫是要薰香沐浴,装饰华美的,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香气,这香气甚至弥漫整个厅堂③。香作为身份品质象征的意义于此甚明。进入生活后,这一象征意义始终与实用意义并存。汉代帝王之后妃居室用椒末和泥涂抹,取其芳香温暖兼寓多子,后世沿用椒房、椒阁指贵族女子。家居焚香的习俗从宫廷传入民间。汉魏时期,上层社会已广泛流行以香薰住室、熏衣、傅身,以及制作香球子、香饼子、香囊诸法供焚烧或佩带,以保健除秽。香烟作为贵族生活的特征在当时文学中有广泛表现。萧衍《河中水之歌》:“卢家兰室桂为梁,中有郁金苏合香。头上金钗十二行。足下丝履五文章。”是很典型的描写。鲍照《拟行路难十八首》其二专门对一只金质香炉作精心刻划,以衬托贵族妇女的孤独心境:“洛刚名工铸为金博山,千斫复万镂,上刻秦女携手仙。承君清夜之欢娱,列置帏里明烛前。外发龙鳞之丹彩,内含麝芬之紫烟。……”萧纲《夜夜曲》复有“兰膏尽更益,熏炉灭复香”的诗句。清代是封建文化集大成的总结时期,用香习俗已达极盛。《清实录》记载:康熙三十九年十月,适值皇太后六十寿辰,王公贵族、各级官僚“进献礼物”一项,计有:“东珠,珊瑚,金珀,御风石等念珠十九,……沉香十九,白檀十九,绛香十九,云香十九,……攒香九十九……”(康熙朝,卷一0一)可见香料已成贵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奢侈品之一。
《红楼梦》写香不仅把香烟作为富贵繁华的点缀,而且把它作为贵族繁华生活的组成部分突出表现出来,反映生活达到了高度真实。
省亲一回极力渲染富贵晶艳馥郁繁华景象,香烟氤氲的氛围也在其描绘重点:“园内各处,帐舞蟠龙,帘飞彩凤,金银焕彩,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,瓶插长春之蕊”,元妃到来时,“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”;进入园中,“只见园中香烟缭绕,花彩缤纷,说不尽这太平气象,富贵风流”;进入行宫,“但见庭燎烧空,香屑布地,火树琪花,金窗玉槛。说不尽帘卷虾须,毯铺鱼獭,鼎飘麝脑之香,屏列雉尾之扇。真是:金门玉户神仙府,桂殿兰宫妃子家。”
大观园内干脆有一个所在叫“暖香坞”,“打起猩红毡帘,已觉温香拂脸”。宝王、黛王的居室,都是室暖花香,精致可人的。因为日常焚香的需要,香炉香鼎就成了室内必要陈设。王夫人起居室内设有文王鼎匙箸盒,探春房内是大鼎,黛玉也有龙文鼒。宝钗房内一色玩器皆无,贾母要送她个墨烟冻石鼎。
清代服饰特有的披挂制度,为用香方式增添了新的特色。清制:文官五品,武官四品以上:(包括命妇),一律要悬挂朝珠。朝珠多以珊瑚、琥珀、密蜡、象牙、伽南香(沉香)制成,每串计一百零八颗。后妃命妇挂朝珠,朝服用三串,吉服用一串,而男子只能用一串。④除朝珠外,清代妇女有带腕香珠的习惯,《清稗类钞·服饰》:“香珠,一名香串,以茄楠香琢为圆粒,大率每串十八粒,故又称十八子。贯以采丝,间以珍宝,下有丝穗,夏日佩之以避秽。”另外,男子日常服装配饰多达十四事,其中有贮香或焚香的香囊,盛香料、小食品的荷包等。清代定制,皇帝于节间赏赐后妃大臣荷包。从宫廷到民间,有以香袋香珠作为赠礼的习俗,男女青年借赠荷包表示爱情。由于需求量大,一些大中城市还有专门生产这种饰件的作坊。《旧都文物略》称:“荷包新卖官样九件,压金刺绣,花样万千。”《红楼梦》中写到元妃赐贾母沉香拐福寿香伽南珠,北静王将圣上亲赐鹡鸰香珠串转赠宝玉,又元妃赐宝钗宝玉红麝香珠串。书中对林黛玉佩饰几乎从未提及,却多次写她为宝玉绣荷包香袋,是写香中的特笔。
贵族日用中竟至爱香成癖,奢侈成性。香料香木达到滥用的程度,从香木雕制护身佛到全套卧具,从茜香国女王所贡“肌肤生香,不生汗渍”的茜香汗巾,到坏了事的老亲王不曾享用的“纹若槟榔,味若檀麝”的“万年不坏”的樯木棺材,凡世产珍稀,皆为贵族特权阶级所独享。贾芸送凤姐香料时所说的一番话道出了当时实情:“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干什么,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,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。”不过,凤姐喜听这样奉承话,贾母却常自谦说“象我们这样中等人家”,而《红楼梦》作者也反复提醒读者此时贾府已近式微。的确,清代贵族中日用之奢靡逾于书中之贾府者,比比也。如《清朝野史大观》卷《阿财神》记旗人阿克当阿任淮关监十余年,积蓄大量珍宝,“真琪楠朝珠用碧犀翡翠为配件者一挂,必三五千金,其腻软如泥,润不留手,香闻半里外”。嘉庆时查抄和坤家产,“楠木房屋,僭侈逾制,仿照宁寿宫制度”。暴殄天物,极奢而衰。亦必然之律。用香不过举其一端而已。
《红楼梦》写香体现了其反映生活的深广的包容度。红楼香描写贴切而自然,完全融化在行云流水般的生活进程中,足见作者写作艺术之精妙。
以上着重分析了红楼写香的显在层面,下面再谈其审美寓意层面。
|